何剑声的诗
*《拾荒老人和狗》
走在上班的路上
看见一只大狼狗
对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拾荒老人
凶恶的狂吠
并且作势咬人
我很气愤
却不敢轻易施于援手
直到狗的主人
唤回狂吠不已的狗
一直表情紧张的老人
终于放松似的
扁了扁他干瘪如核的嘴巴
我似乎听到
从他喉咙里吐出来的呼吸
是那样的坎坷与曲折
然后他一声不响的
拎着他的蛇皮袋
走向下一个垃圾堆
没有办法
这些来自外省的拾荒老人
不可能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
他们不是帮派长老
他们没有绝世武功
更不可能拿拔拉垃圾的小铲铲
当打狗棒打
谋生在外的人都知道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怕狗
我们是怕狗的主人
*《下一站》
梦游般
夜行巴士
不知疲倦的
织着这个灯火辉煌的街道
芸芸众生中
谁睡去又醒来
用半双迷幻的眼神
浏览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
酒吧爵士乐
击打谁们醉生梦死的灵魂
梦游般
夜行巴士
一路摇来又一路晃去
仿佛没有终点也未知起点
有多少匆匆赶来
又匆匆离去的行人
仅在挥手与招手之间
像梦中的某个场景
像童话里的某个片段
来了又去的人们
只在谁的梦里
模模糊糊的打了一个照面
就永远消失在比梦更虚幻的夜里
夜行巴士
依然梦游般
穿过这个城市灯火辉煌的街道
像午夜的醉汉
久久
久久摸不到自家的门槛
告诉我
你的家在哪一站
*《爱情是我们心中的春天》
打工的日子
我们很少遇到春天
即便如此
窗外依然几度花红叶绿
我们惆怅的是
春天的美
尽在我们的十指间
无法抓住
无法挽留
我们的青春付流水
留下一身的疲惫与无奈
也想把酒当歌
望月浩叹
对花许愿
那些所谓的浪漫
即便是镜中花水中月
想想也美
打工的日子
我们自己要靠自己寻找春天
洒脱点吧
像风行水上
管它前路是山退路是海
遇山呼啸
逢水作歌
人生不能因为打工苦打工累
就忘了爱情的美
爱情是花闻得到
爱情是月感受得到
爱情是我们心中的春天
*《一个姐妹的哭泣与挣扎》
接近于零点
我们走在下班的路上
当路过一家开业不久的洗脚城时
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泣
老远就传来
一帮午夜的闲人
无恸于衷的围观
走近了
她嘶哑的哭声
隐隐的像是在说
她当初进洗脚城只给客人洗脚
并不要接客卖身
洗脚城的人那容得她辩解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冲出灯光暧昧的洗脚城
连拖带拉
把她架进洗脚城
面对强大的敌手
这个姐妹的哭泣与挣扎
是这样的力不从心
架进洗脚城后
我猜想这个姐妹
可能从身体到心灵
难免都要受到
我们想像不到的打击与摧残
曾有新闻报道说
在这个城市
每年都有不畏强暴的姐妹
从这个城市的娱乐场所的
三楼或者五楼
为保清洁
含恨的跳下去
有的摔成终身残疾
有的如花萎地成尘
*《一个酒店小姐的深夜电话》
加班很晚的深夜
拖着疲惫的子
摸黑爬上我在这个城市租住的六楼
我还没有脱衣冲凉
就无意中听见
隔壁三星酒店一个酒店小姐
也许是给她从前的情人打电话
她发嗲的说
“老公，你好久没来看我了耶！”
对方说
“你是谁呀？”
嗨，原来是一个
被嫖客遗忘了的小姐
我猜想是她的容貌一般
要么就是她的床上功夫欠佳
不然她怎么会落寞的
给一个
也许仅仅用过她身体一两次的
某个臭男人打电话
*《涨》
我们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
说要涨薪了
而街上的日用品生活用品
以及柴米油盐
一夜之间
像疯了一样涨价
就像是一场战争
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我们还没有见到虚幻的水
生活之舟就已经近于搁浅
*《破》
在日光灯下
那些冷冷的五金
闪耀着刺眼的光
像你前生的仇敌
向你投射不善的眼神
从丝丝尖叫的磨砂机上
抽出命运的剑来
直刺你的肺腑
面对生活生存的重压
你喊不出内心里的痛
也哭不出身体里的伤
在你生命的最后片刻
在你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时
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
在你散乱的瞳孔里
是如此的破
就像挂在医务室里
那张千苍百孔的肺的投影
*《生命如瓷》
在飘年代
在未知的奋斗的路上
多少生命如瓷
我们不能无视她的美丽
同样我们不能隐瞒
她的易碎
她的脆弱
多少人的命运
爱与遗憾
仅在失手之间
*《暗处的咒语》
天那水
开油水
洗面水
这些工业年代的化工产品
表面看上去
都像是纯净的清水
这工业年代的假相
其实它们是
隐伏在我们打工生涯里
无处不在的咒语
它们侵蚀我们的皮肤
嘶哑我们的呼吸
污染我们的血液
我们在低处的人生
面对这暗处的咒语
在我们内心魔鬼一样狰狞
我们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除了学会保护好自己
我们无从回避
软伤害
硬伤害
无处不在
*《打工》
打工就像是一场战争
回到故土的人是幸福的
在路上倒下的人是悲壮的
眼看着七十年代的打工者
一天天疲惫的老去
八十年代的风头正健
九十年代的已经摩拳擦掌
作势前赴后继
我们啊
什么都缺
就是不缺汹涌的廉价的劳力
你们看
南来北往的客车火车
依然夜以继日
热火朝天的
续写着关于打工的诗篇
¤《游走于大街小巷的小商贩》
一辆破自行车载着那个中年小商贩
游走于这个城镇的大街小巷
车前车后装载着他要推销的各种小商品
比如盗版的压缩碟片
一次可以带上几百张上路
一对袖轸式喇叭
在大街小巷不余余力的喊着
“老鼠药
蟑螂药
蚂蚁药
臭虫药
灭蚊剂
沾蝇胶
沾鼠胶……”
也间隔性的放上一段音乐
小买卖还挺红火
感谢南方
感谢南方超多的蚊子
老鼠
臭虫
蟑螂
苍蝇
蚂蚁
要不是南方这些超多的四害五害们
要不这个游走于
南方大街小巷的中年小商贩
怎么支撑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
怎么供起一个品学兼优的农村大学生
¤《修单车的小伙子》
那天下班
突然发现人车接踵的厂区
多了一家单车维修部
流动型的
一只超大型的铁柜子里
陈列着各种单车配件
一辆倒过来的三轮车
修车师傅正熟练的打磨暴裂的内胎
他的身旁停着一辆手摇式三轮车
一双拐杖横在小车厢里
难道他是个残疾人士？
由于他坐着工作
我看不出他与我们有什么不同
只是当他起身取工具的时候
我才猛然发现
我们这个世界原来是如此的路不平
有熟知他的工友说
多年前他原来也工厂打工
在一次生产事故中
他的一条腿献给了南方的工厂
致敬：向又一个身残志坚的打工兄弟
就象一首歌中唱的那样
“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工友老杨》
工友老杨不写诗
却把所有宝贵的业余时间
全部无怨无悔的奉献给了
一张张花花绿绿的诗报
上班下班
吃饭睡觉
都不忘念念有辞
那些不成韵味的分行文字
痴诗如狂的老杨
不写一诗的老杨
痴诗迷诗研究诗
只为买香港外围码六合彩
这时您也猜对了
老杨手不释卷的那些所谓的诗报
正是曾什么道人白什么小姐们的大作
¤《地下书摊》
偶然逛了一回地下书摊
像砖块一样大厚本的网络小说
砸的我晕头转向
一向以写小诗寄性的我
面对这样的大部头
我想：这得浪费多少纸张呵
这得浪费多少油墨呵
这得浪费多少口水呵
这得谋杀多少读者的时间呵
也罢
还是看看中规中矩的
佛山文艺和江门文艺吧
那里面有两个版面的诗歌栏目
那里曾是千万个打工兄弟姐妹们
心灵小憩的园地
那里面有很多打工者熟悉的名字
他们的行吟
曾经引起无数打工者心灵的共鸣
好多年了
因为我的名字
好久没有登录过那上面的版面
使我内心有些许失落和兴味索然
我正要离开
老板忽然喊住我
他神秘兮兮的问我
要不要买本新出的《龙虎豹》
“很精彩的哦。”
老板表情猥亵的说
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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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是装着不经意的问他多少钱一本
他伸出枯藤般的五指
我想不贵吗
但我没买
临走时
我怕老板在心里骂我
就随手买了两本盗版的佛山和江门
¤《南方的治安仔》
一九九七年七月
香港回归的第二天
我和小弟一起离家来到深圳打工
一辆摩的把我们丢在了
松岗汐头第二工业区
那里有一家大型玩具厂
是我们此次见工的目的地
在路上
我们肩背手提着行李
和几个当地的南方治安仔狭路相逢
“有暂住证吗？”
一个家伙凶巴巴的截住我们
更多凶巴巴的家伙把我们围在中间
“我们刚从家里出来！”
我把火车票拿给他们看
一个家伙抓过去
看都不看扬手丢在他脚下的臭水沟里
一会儿就被带着屎尿和工业废料的污水
冲走了
“没有暂住证就跟我们走。”
其中一个治安仔亮亮手中银光闪闪的手拷
我和小弟哪见过这种架势
身子骨都已经在微微颤抖了
“没有暂住证总该有钱吧。”
两个治安仔向我们拥来
毫不客气的掏摸我们的口袋和行李
还好我老妈有先见之明
把大面值的钱都缝在了我们贴身的内衣裤里
他们搜刮去的或者说他们抢劫去的
只是我们在路上坐车剩下的几十元零钱
¤《暂住证：不该忘却的记忆与纪念》
二十世纪末与二十一世纪初
在南方
我们这些来自外省的打工者
要生存就必须办理一张暂住证
费用有二百八十元有三百六十元的
差不多平均每天要给当地缴暂住费一元
关于南方的暂住证
有太多太多辛酸的故事
一张张带血带泪的暂住证
喂肥了多少南方的治安队长
一张张暂住证暗生了
多少钱色交易
一张张暂住证糟蹋了
多少少女的贞操
一张张暂住证打击了
多少男人的自尊
一张张暂住证写满了
多少人间的不平
写满了多少无名之辈的委屈和悲伤
直到有一天
在广州街头
一个叫“孙志刚”的打工兄弟
因为没有暂住证
被“合法”收容
而后又遭到“合法”暴打
有关“孙志刚事件”
在当年的《南方都市报》上
被整版整版的报道
这里就不多说了
也正因为这件事
被正义人士以内参的方式
一级级递增终于摆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案头
国家总理大笔一挥
暂住证宣告寿终正寝
消息传来
亿万打工兄弟姐妹交杯相庆
就象是打胜了一场持久而又悲壮的战斗
¤《两个打架的酒店小姐》
早上六点
被一阵女人尖厉的吵架声惊醒
我睡眼惺忪的趴在我租住的六楼阳台上
寻声望去
两个年轻的女子正扭打在一起
看她们一身性感的紫色制服
我就猜想得到这又是
隔壁那家三星酒店里的小姐
为了某个在酒店消费的臭男人
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两个值早班的保安
半是欣赏半是劝说
做做样子各拉一个小姐
其实在我看来他们揩油的性质更明显
现场上演惊艳片
不一会儿就吸引了一大帮人的围观
两个打架的小姐
不为围观的人多而罢战
相反的更激起了她们争强好胜的心理
一个小姐怒骂“你他妈的婊子！”
声到人到九阴白骨爪也到
另一个小姐来不及躲闪
她上半身那两根装饰性吊带应声而断
一片雪白
从前胸到后背
她竟然连护胸的内衣都没有穿
春光乍泄无可挽回
像是复仇般
半裸小姐抬起粉腿
揣向对方的下腹
中
击中
倒
倒倒
昂面后倒
超短裙象一面破旗帜向腰际翻卷
还好两腿之间尚有一寸布缕
行文至此
我突然想起
今天是四月一日
莫不是两个酒店小姐
无私奉献给人们
一个愚人节里的超级玩笑
很有可能哈
就象我很多诗歌一样
都当不得真的
¤《夜逛书报摊》
几个建筑工模样的男人
和几个打工妹
围在书报摊前
几本翻开的《江门文艺》《佛山文艺》
一看字迹就不是原版
她们只化了三块钱
就买走了两本新出的江门和佛山
几个建筑工
像磨洋工一样
磨着手里的《茶余饭后》
老板有些温怒
“买回去看吧！”
言下之意拿钱买书
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一粗旷汉子有些生气的
丢下揉成一团的十元纸币
抓起两本加厚版的《茶余饭后》
率众扬长而去
估计他们茶余饭后的多余精力
要用《茶余饭后》里的性感美女们
来茶欲善后吧
¤邮箱：hjs0707@sina.com
¤通联：335505 江西万年县湖云沿塘11号 何建生
¤何剑声：在深圳底层的打工者，热爱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