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诗歌文学随笔掌上河流(如有可能,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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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掌上河流(如有可能,更新)

掌上河流(如有可能,更新)




        我的巴掌在这个静静的上午悄悄打开,指尖柔软的河流就来了,缓缓的,轻轻的,和我一样瘦削,和我一样把沙衔在嘴里。
      枯水季节,水落石出,鹅卵石和婴孩的臀部和鸡蛋壳和胭脂粉一样,光滑细腻,温润可人。莫名的是那些奇形怪状的,从山上滑落而下的岩石,竟然和久旱未雨的天空一起沉默不语,竟然和一只早早爬行的蚂蚁见证我的到来。
      喧闹的是潺潺流动的河水。水已经不再浩浩荡荡汹涌澎湃,不再丰腴饱满不再一路高歌,仿佛瘦下来的女子仿佛卸下担子的母亲。瘦下来的女子卸下担子的母亲,把美丽丢在身后,等她们在风里一转身,沧海就变桑田了,河东就变河西了。
      喧闹的还有杨柳。尽管细雨未来,尽管绿色的风还未爬上山坡,尽管蛙鸣尚未嚷破拂晓,但杨柳不管这些,它在土地刚刚醒来的时候率先发出第一片嫩芽,等我到来的时候,树上已经挂着星星点点的绿焰,很快它就熊熊燃烧,很快它就牵来春天的发梢。
      喧闹的还有来往穿梭的小鸟。它们成群结队占领山头占领田野占领占领电线占领柳梢头,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列阵排兵,上下跳跃,追逐嬉戏。我想,只要有一个淑女挽着高高的髻,着一袭紫衣长裙,手捧发黄的《诗经》,月上柳梢头时,就人约黄昏后,那么,春天就从山的那头转过脸来,草长莺飞了,牛欢马跃了,白云下来了,山高路长了。
      等我张开嘴巴吃饭,等我捧起清水洗脸,等我在镜子前梳头,等我光着脚丫走上田坎,伸出手臂,手掌打开,柔软的河流就倔强地来了。戴着草编的帽子,带着幽幽的笑,手握柳条,跳上我的掌心,在我前额下铺展它的白云,它的游鱼,它的水藻。
      还有夜晚,它足音哫哫,用纤纤素手抚摸我斑驳的房门,用滚烫的脸颊贴近我破败的窗扉。敲,一直敲,不依不饶地敲。倘若我在那些人去房空的夜晚彻夜未归,它会永不停歇地敲下去,直到我回来,直到房间里又响起我沙哑的歌声。
      还有远在家乡千里之外,它依然一路追来,等我喝了几口劣酒,等我把烟圈吐得长长,它就来了,在醉意朦胧里,在烟头嗞嗞响起的时候。
      还有在醒着的梦里醒来,睁开眼睛,在睡着的梦里睡去,闭上眼睛,它就来了,像宽阔无垠的麦地,像磨盘推起的风,送我到已知的故地,送我到未知的远方。
      我想我是不能离开这条河流了,这故乡的河流,这如影随形的河流,这在我掌心跳跃的河流。你们不知道,在它闪烁的光芒的照耀下,羊群走上丘陵,牛马回到村口,鱼儿浮水打闹,草地伸向天边,你们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回来,在屋檐下,在母亲的张望里,在粮仓口。
      我曾经与这条河流展开无数次的问答。
      远方远吗?
      更远更远的河流已经把沙石推到了岸边。
      那雨为什么迟迟不来?
      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
      你会爬上山坡吗?
      我已经从山上下来。
      螳螂和麻雀什么时候结对成亲,龟兔什么时候握手言和?
      闭上眼睛,心中无我。
      这河不再是河,而是佛了。
      这掌上的河流不再是河,而是一本《圣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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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雾一起奔跑




    乡下。拂晓。大雾压顶。天地三尺宽。
    现在,我站在黄泥地上,静止不动,最好是打着赤脚,戴着草编的帽子,着一袭飘飞的长袍,抬头,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天空柔滑的肌肤了,就可以手可摘星辰了。可惜没有危楼高百尺,倘若有,一层层走上去,迎风登临楼顶,前额高出云天,摘星辰自不在话下,连明月都可以揽入怀中了。
    现在,视线可见三两米,三两米之外,房屋、树木、丘陵、行人,都遁去不见。现在,必得高声语,意在惊前边人后边人,否则可能要人撞人车撞车车撞人人撞车,遭遇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现在,没有行人把湿漉漉的路面踩得生疼,也没有车子突突响过。狭小的天地惟我一人而已,三缄其口的黄泥地上惟我一人而已,惟有我的呼吸,惟有我把脚印印在别人已经走过的路上。
    现在,请和我一起伸出手,最好是碧绿的手,和柳条一样碧绿的手,和我一起,把天空拉到眼前。轻而易举的,天空就挂在我们的发梢了,仿佛抖动的绸缎,仿佛无边无际的草原。无边无际只是我的想象,现在,我们看到的天空只有两三米,走几步就可以丈量它的长短,睁开眼睛,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看清它的样子。天圆地方,天现在不圆,只像一棵树木的华盖,华盖亭亭,我们的天空现在白雾翻滚,发梢湿了,睫毛湿了,脸颊湿了,这就是天空在呼吸的见证;地现在不方,只有一条路伸向苍茫,延伸向你想去的地方,你不想去的地方,你不想去但已经去了的地方。
    现在,我开始和白雾一起奔跑。羊群在远方,草原在更远方,母亲在远方,恋人在更远方。一跑,羊群就来了,在宽阔无垠的草原,吹一口气,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一跑,母亲就来了,在恋人的左边,一说话,母亲收起眼泪,把游子衣拿到屋外晾晒。恋人燃起一盏灯,闺里点明月,千里婵娟共此时。一切都在奔跑里到达,在雾中,或者,在雾的那头。
    不是说夜晚也带着味道的吗?锅里煮着青菜,汤水裹着油星翻滚,声音响亮。身着紫衣的女子走过窗前,霎时暗香盈袖。不能忘记的是窗格子透射出来的桔黄色的光呀,离家出走的孩子看见了,知道母亲没有把他抛弃,还在等着他,一直等着他。出诊的医生看见了,知道病危的老人还没有死去,他马上加快了奔跑的速度。现在,白雾朦朦,遮天盖地,这是白天的右边脸颊,带着声音的另一种黑夜。听,有人在走,身前身后,左边右边,都有人影在晃动。他们有的走得脚步粗重,有的却走得轻轻。脚步粗重的,也许是他们肩上挑着胆子,把萝卜白菜拿到街上卖,晚了,摊子就要被别人抢去了,或者是他们要急着去赶车,迟了就搭不上了,或者是他们要去找某一个人,慢了,那人就不在了;脚步轻轻的,他们走得不紧不慢,有的干脆坐到石头上,蹲到大树下歇下脚,这些人有的大声说话,有的低声窃窃私语,有的把酒囊举到半空,张开了嘴巴,有的烧着烟,烟头明明灭灭,吐出和雾一样白的烟圈。这些或坐或蹲的人,有的把头靠到石头上树杆上想着一些什么,有的人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站起来,又大步飞奔起来。
    现在,我继续和大雾一起奔跑。羊群在那边,草原在那边,母亲在那边,恋人在那边,已经知道的那个地方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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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  上  石  头



      在我谋生的这个小镇,一条小溪由北向南蜿蜒流动,把小镇分成了东街和西街。小镇被东西面的高山夹峙,高山之下伸展出平坦狭长的地带,迄今为止,依然有一些黑瓦白墙的老房子倔强地在拔地而起的楼群里或隐或现。

      东街的边缘地带,便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土山,土山上一年四季都长着高大的树木,它们纷纷挺直腰杆,抽枝长叶,直刺云天。而西街外,刀凿斧削般现出一面绵延几公里的崖壁,直刷刷,灰黑里带白,当然,更多的是绿色的,那是灌木、藤条、野草渲染出来的结果。山脚下,密密麻麻地长着刺竹、歪爪李、椿木和一些叫不出名的杂树,还有一些寄生类的植物,还有到处攀爬的藤蔓。

      我长久地仰望着西街的石山。假设我也像古人那样峨冠博带,每一次抬起头,伸长脖子,恐怕高帽子也要跌落,阔衣带也要吓得松它一圈。和东街边土山上的树木不同,这里的树木有些长在石缝里,它们靠着一点缝隙,把根须牢牢地伸进去,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那些石缝都裂出了比先前大的口子。有的树木竟然是长在石头上,它们的根系紧紧地盘住凹凸不平的石面,再强大的风也奈何不了它们分毫,尽管它们也摇晃,也颤抖,但它们绝不会挪动一步,更不会被连根拔起。悬崖上并不缺水分,哪怕是遇到罕见的干旱天气,也有露水不停,也有水滴不断,更何况崖上不时滚落一些肥沃的泥巴,这些长在石头上的生灵于是大都长得郁郁葱葱,绿叶密密匝匝,煞是夺人目光。

      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见到一个人出现在西街的高山上,我对山顶的世界充满了向往。我想,那肯定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搞不好那里也有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也有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我曾拨开茂密的茅草、避开随时都会向我发起攻击的荆棘,沿着西街的山脚进发。艰难地走过一个小陡坡之后便到达山崖下,眼前没有路,一个黑黝黝的山洞兀然出现在我眼前,冷飕飕的风从洞口吹来,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洞口狭窄,只容一个人猫腰穿过。等我跨进洞口,眼前却是非常宽敞,十几个人在里面玩耍嬉戏完全没有问题,走过十几米,有一道光从洞顶直直落下,好像在暗夜里亮起了一束强光,洞里亮堂了好多。抬头看看,洞顶现出一个碗口般粗的天空,白光刺眼,看不过几眼眼睛便顶不住。翻过几块巨石,又穿过一个小洞口,眼前便是绝壁了。转身面向崖壁,只见几根比胳膊还要粗的古藤从山顶上垂下来,我想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山之路了。这时我记起了一件事。曾经有个毛头小伙顺着古藤往上攀爬,哪想要到山顶时,一条硕大的吹风蛇正在他的头上吐着蛇信,虎视眈眈。这小伙最后从悬崖上摔了下来,但是他竟然毛发未损安然无恙,原来是他落到了厚厚的草甸上。我没有顺着藤子爬上去,一是没有胆量,二是没有那毛头小伙的九牛二虎之力,只能望山兴叹。

      我常常为自己不能爬上悬崖登临山顶而耿耿于怀,后来我听寨子里的老人家说石山上有一座蘑菇石,蘑菇石由两块巨石叠在一起,上大下小,上如伞,下如根,轻轻一敲,发出钟鼓般的声音。我再也按捺不住好奇,一个周日,我孤身一人从悬崖的北面找到一条隐蔽在茅草中的小路,终于到达了山顶。山上没有我先前想的白云深处人家,也没有什么牧童笛声,但是却有黄牛山羊在低头吃草,蝉鸣鸟叫一声高过一声。在蘑菇石前,我想不通它是怎么形成的,它高十来米,上下部的巨石重达上万斤,它高高耸立于山巅,风雨不动,霜雪难侵。伸指轻叩,果然发出洪亮的声音。我从蘑菇石上摘到了一种很珍贵的草药,据说这种草药能治百种蛇毒。从此以后,每一次我走起山路竟然有点有持无恐起来。

      从山上下来的一段时间,西街的石山渐渐地从我脑海里消退,我开始注意到小镇上一些身上闪烁着石头的影子的人。

      最先进入我的目光的是我的母亲。母亲经常在街天黄昏的时候来到我的小屋,用她弯曲的指头敲响小屋斑驳的门板,在“哫哫”的声音响起时,我想到了西街石山上的天紫树叶子轻轻刮着粗糙的石头表面的情景。母亲一生辛苦,她和长在石头上的天紫树一样没有被过多的营养滋润,但她和石头和天紫树一样坚硬。母亲现在已经六十几岁了,但100斤重的东西压在肩上背上,她还能随便应付,脖子不粗,心不跳,脚不颤。而天紫树,随便折下一根枝条都能当箭矢。

      第二个进入我的目光的是一个老头。这老头怪有意思的,正如和蘑菇石一样有意思。这个老头曾经跟我打赌说,他可以一个人抬起拖拉机的尾部。我对这个老头的话嗤之以鼻,不予理会。那老者勃然大怒,他跑到一部拖拉机后,扎紧马步,捋胳膊摩拳擦掌,然后龇牙咧嘴抬起这庞然大物来。结果是可想而知的,那拖拉机连一点动静都不肯弄出来。这老者的脾气是和石山上的石头一样硬了。

      而有两个人却使我高兴不起来,他们和小镇上随处可见不长树不长草的石头一样,迎不来一两丝温暖的目光。在西街东街,经常看见一个两脚残疾的中年人,他用两块篮球皮包了他的两个膝盖,两手在前,两膝盖在后,艰难地在街上爬行,不过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副笑容,让你感觉到心口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在抵着。还有一个头上缠着毛巾的女人,她在生下一个女儿之后担心自己生不下儿子,天天到街头地摊上寻医问药。

      而今,母亲已经很少上街,而那胆敢抬拖拉机的老者和那两脚残疾的中年人也有一两年不见了。那妇女来后没有生下儿子,最后他老公干脆离家出走,从此渺无音讯,而这个女人,再也没有在街上出现过。

      现在,天天在我目光里出现的,就只有西街边的石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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