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广州·木棉


闭上眼睛，我又看到了那株木棉
它站在风中，站在深秋夕阳里
站在三棵葵树中间，一动不动
而现在的我，站在北风和雨水之外
站在窗前，站在与寒冷一墙之隔的地方
低着头

那株木棉，只剩下树杆和花朵了
无数花朵在天上飞
我记得它们的红，像熟透的脸
像布满血丝的眼睛
像这株木棉，在这座城市
生长三百多年的时光的颜色
想像得出它的时间多么辽阔
而我的目光那么有限
在来与往之间，渐入迷离


（2）海口·白夜


天空透明得那么早，而夜还没有结束
是汽笛把我推到甲板，当天对海
看到这熟悉的地方摇晃着无数陌生的眼睛
他们往南，那么我呢
从北面来，我知道南方的意义
到彼岸去，那么，谁隐藏了此岸的方向


（3）大连·第一场雪


看到锦州站三个字时，车窗外飘起白色碎片
那么多的碎片从天而降，它们要把这世界都覆盖了
它们还覆盖了我巨大的恐慌
但把我隐藏三十多年的秘密揭开了
——不害怕死亡，面对雪白，却害怕纯洁


这是我的第一场雪，从葫芦岛下到大连
从头顶下到脚下，从发梢下到远处
从路边的草坪开始，下满我空空的掌心
我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当大雪停止，晨曦初绽，那些静止的白光
冰冷而庄严，纯洁和温暖
和我一起站进空旷


（4）京广线·那些不可重来的一晃而过


此时，落日的光芒照在空旷的田野上
高的、矮的、长的、短的
红的、绿的、黄的、黑的
枯败的、茂盛的、微小的、项天立地的
所有事物。它们穿过我的目光
然后在窗外一晃而过

它们弃我而去，就像我也弃它们而去一样
在我们瞬间相遇时
列车已经呼啸而进隧道，黑暗中的脚步
沉重而富有节奏，持续着，敲打着
——背道而驰的荒凉


（5）北风


比树叶轻，比云朵重。这些风
在树叶和云朵中间飘荡
它们从北方吹来，越过若干起伏
来到这里，然后从这里开始
往南，让这里成为北方


（6）冬雪 ﹒ 黄鹤楼


飞檐、树叶、走道、天空、远处的流水
甚至行人，都是白色的
他们的暗和亮
凝重得像宣言，在这长江流过的地方
固定下来

不见黄鹤，雪地里麻雀在打闹
和几个跳皮的小孩一起弹拨生机
也不见长江，四野灰白
连天的白，天上来，到茫茫中去


（7）武昌 ﹒ 车站路


拖着行李在车站路缓缓走过的时候
雪在下。雪和昏黄的路灯达成默契

所有光线都温暖着，从头顶高处撒下
笼罩光滑的路面和松软的积雪
它们看起来相濡以沫，甚至融为一体
与天与地的一脉相承，使寒气
在它们的共同呵护下，顺理成章成为某种理由
自下而上，扑面而来


（8）天上


睡醒的时候，目光已在天上
飞机下面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它们结实、细密、或轻或重
向无边涯延伸
它们是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
偶尔也见到灰色的
但没有黑色
这些叫云朵的东西在天上没有黑色

（9）崂山.太清宫

气温骤降,我以为会有一段隐情

羽化成雪,弥漫成烟

但没有。龙潭瀑早已断流

上清宫仍在更高处

在崂山道士穿越的白墙站立良久

然后坐在蒲松龄失神的石凳上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香火隐忍，桂花清淡，脚步无声

前面是下山的石头路

后面是千年以来太清宫的两道山梁屏障

左青龙绿树成荫，右白虎灰崖依旧

它们不会察觉我内心的寂静

山下的海也不能，海正沉默

（10）青岛.栈桥

原谅我，数次造访青岛

我都只是坐在远处

在同一张石凳上眺望

坐在海风和烟草的味道中

看岩石上面，来来往往的身影

在离海面一米的地方

一会被海水掩埋

一会裸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