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镇奔跑的茅草
盐镇奔跑的茅草 □八掌 一 暮霭像一张铁灰色的网罩住整个巴峨屯。
马边草肩膀一耸,一捆柴火从他的背上滚了下来。黑糊糊的屋里,石彩金的鼾声像一个破喇叭正得意洋洋的地吼叫。
马边草抬起脚,刚想猛力一揣,又突然像撞着了猛兽一样缩回来。他以手当喇叭对着门缝说,石彩金你睡够了吗?太阳都落山了你睡够了吗?到现在你还没有煮饭,一下子小草和丫丫从街上卖菜回来了你叫他们吃什么?你叫他们吃什么你说!如果呼呼大睡可以填饱小草和丫丫的肚子,你就睡吧,用力地睡吧。我现在累得半死,你如果不起来开门,一下子我也会睡着的……
马边草的话钻进门缝里,推开睡房的杉木门板,急转了一个弯,穿过铺天盖地的鼾声,掀开密不透风的蚊帐,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石彩金的屁股。我和马丫丫的后妈石彩金咂咂嘴,翻了一个身,算是回答马边草。
马边草坐到地上,不久,他耷下脑袋,竟然睡着了,鼾声像呼呼飞转的磨盘般轰然作响。
不知什么时候,马边草的身上被拍得生疼,他揉揉酸涩的双眼,站起来,然后举起巴掌拍打自己的脑袋。我和马丫丫的脑袋从黑暗里浮了出来,渐渐清晰。 马丫丫围着马边草的身子转,使劲地拍打他的衣服和裤子。枯枝败叶纷纷落下,马边草像是一条黄土公路,灰尘漫天。
石彩金的鼾声以及紧闭的大门像两盆冰冷的水劈头盖脸泼在我的身上,我怒火中烧,腾地一脚揣在门板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轰然倒地。
睡房里传来一声尖叫,仿佛一道闪电半空里劈了下来。
马边草惊得连连叫嚷,这孩子,这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呢?
石彩金披头散发翻身下床,像一把直立的扫把站到屋中央。扫把怒目圆瞪,随时都有可能跳起来,抡向我。 马丫丫吓得躲到马边草的身后,马边草两手紧紧地护住马丫丫。
你这个野崽,吃我的饭吸我的血,现在你敢对我石彩金凶了是不是?你再这么凶试试看?你再凶我就让你像屠户刀下的猪肉你信不信?石彩金的食指像是一把杀猪刀,朝我的脑袋戳来又戳去。
马边草说,石彩金,你不要冲孩子发火,要打要骂你就冲我来。你当妈的怎么能破口就骂,一骂就不像个人呢?
马边草,马老师,你要搞清楚,我不是这两个野崽的妈。马小草这个野崽,一回到家就跟我凶,好像一跟我凶就可以吃上面条,你说我能不发火吗?你以为我不想吃面条?你以为我是钢铁做的吗?今天我走遍了盐镇的代销店,没有哪一家肯赊面条给我!他们都说,你上一次赊的都还没有还呢!你说我拿什么给你们煮饭?我不睡觉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你说?石彩金的嗓音一拔八尺高。
石彩金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身上,我大喊,石彩金,自从你来到我们家后,你嘴边的野崽野崽就像你身上那件臭连衣裙一样,经常不离你的左右;是,我和丫丫不是你生的,但我们不是野崽!你经常像一把勺子一样刮下爸爸那点可怜的代课金,你背着我们买包子买水果买猪肉,趁着我们不在家,你自己把这些东西吃得一干二净,你还买来一大堆瓜子花生饼干锁在柜子里,我和丫丫在一旁盯得眼睛都绿了,你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横看竖看,你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地主婆!我们家快要被你剥削得活不下去了!说完,我夺门而出。
哥哥,等等我!马丫丫挣脱马边草紧紧抓着的手,跳过横躺的门板,也刺进了暮色里。
马边草奔出屋外,朝两个模糊的身影喊,小草,丫丫,你们去哪里呀——
回答他的是我和马丫丫脚下扬起的大片尘土。
二 阳光刺眼,马丫丫挨着我坐下。我问她,丫丫,石彩金呢?她去了哪里?今天我一起来就没有看见她的影子。爸爸昨晚说我们全家要利用这几天到茅草坡开荒,再不去开荒我们家就真的过不下去了,可是石彩金竟然早早地溜了。你看见她了吗?
她又穿着那套碎花连衣裙上街去了。马丫丫说。
我翻身坐起,说,丫丫,哥哥马上就去帮爸爸,你就不去了。你帮哥哥做一件事。你去街上的蔡权家看看。你要偷偷地看懂吗?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等你从蔡权家的窗户边下来,你就理解这几天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凶了。说完,我抬腿走向了茅草坡。
我的话像一团雾水罩在马丫丫的头上。她一脸茫然,折了几根柳枝编了一个草帽,戴上,走上了盐镇。
我来到茅草坡,看到马边草正一刀一刀地砍着茅草。茅草坡的茅草攀山越岭,一片茫茫。它们长得硕壮,而且足有一人高。马边草的手臂被茅草的锯齿割出了一道道血痕。
我夺过父亲手中的砍刀,呼哧呼哧地干起来。马边草咧开嘴笑,阳光洒在笑声里。
马边草坐在砍倒的茅草堆上,卷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吸起来。茅草坡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我咬着牙把刀挥得呼呼响,茅草唰唰唰地倒下。
小草,你别砍得那么快,你砍得那么快做什么呢?马边草说。
我手中的刀只看见一条光影。我说,爸,石彩金不来帮你,我不多做点你就要累得趴下。
良久,马边草说,小草,你以后不要叫你妈妈做石彩金了,她虽然不是你的亲妈,但你这样叫她是不行的。
我本不想这样叫她,但我现在不得不这样叫她。哪一天她不再叫我和丫丫做野崽,不再天天往盐镇跑,我会马上改口叫她做妈妈的。
马边草无奈地摇了摇头,摇出一串的叹息。
当我们走下茅草坡一步三回头时,看到倒伏的茅草长出了一堆又一堆黄灿灿的玉米,我们笑了起来,好像抓到了好日子的尾巴。
回到巴峨屯,推开家门,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板凳,四分五裂的碗盆杯罐哭丧着脸,迎接我们的到来。石彩金蜷成一团滚在地上,怀里紧紧地抱住破了好几个大洞的连衣裙。
马边草喊,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丫丫呢?你把丫丫怎么样了?我的嗓子掉到了地上,像一只青蛙上下弹跳。
石彩金竖起惨白的食指,戳了戳门口。我看到一只女塑料鞋躺在地上。
我夺门而出。父亲见状,也夺门而出。
马边草和我的叫喊仿佛一股又一股潮水,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在盐镇的大街小巷,汹涌澎湃。
月上中天,我们的胸口刮着嗖嗖的寒风走到家门口。我喊,丫丫——丫丫——马边草喊,丫丫——丫丫——回答我们的是夜的无边波浪。
马边草点亮油灯,我抱来一捆干茅草塞进火灶,熊熊的火光照得屋内一片通明。这时,空荡荡的家告诉我们,石彩金早已跑得无踪无影。
在马丫丫的房间里,我发现了马丫丫写给我们的信。 马边草开始念马丫丫写的信。他边念边流泪,滴滴嗒塔的声音分外清脆。
爸,哥:
我走了,这个家我真的不能再呆下去了。
你们不用找我。你们找也找不到。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哥哥,你向茅草坡走后我就悄悄地来到了蔡权家旁。我埋伏在窗户边,静下呼吸一听,屋里响起哎哟哎哟的声音,这种痛苦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响了一阵,突然,好像谁被杀死一样的一声大叫把我吓得哆嗦起来。我喊,妈,你在里面吗?所有的声音好像被压路机压住,静得不能再静!我走到门口,刚想敲门,后窗啪的一声,有东西落了下去。我跑去看,却看到石彩金像一股烟一样向巴峨屯跑去。我追到家里,石彩金捏着我的脖子要我不要把她的丑事抖出去,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我操起剪刀扑过去,和石彩金厮打起来……
爸,你不要伤心,像石彩金这样的老婆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我走了,有一些话我要向你们交代。
爸,你不要那么累。代课老师就不要做了。我听我的同学经常说,现在整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当代课老师,一天像牛一样干活,但是却填不饱肚子。埋怨也不行咆哮也不行想偷点懒更不行,否则身后的鞭子很快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哥,你要好好照顾爸爸,如果爸爸累倒了我们家就没有什么希望了。 我会回来的,不过要等到我挣到钱的时候,我发誓,我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丫丫
三 六月初十这一天,马边草磨了一桶从粮所买来的玉米。在玉米簌簌而落时,马边草的目光迈上黄泥路,跨过公路,到达盐镇。他的目光转了一个弯,爬到了盐镇政府“进城务工技术培训班”的窗户上,他看到我正在认真听镇文化站干部胡国文讲课。
马边草收回目光,磨盘再次呼呼飞转。
马边草把玉米粉泡在塑料盆里,并且用塑料布包好的时候,胡国文竟然来到了我的家里。
胡国文拍拍沾满灰尘的板凳呼地坐下,不想,板凳在他的屁股下散了架。胡国文人仰马翻,但他很快跳了起来。
胡国文说,马小草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上课了。他走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竟然叫了和他一起来学习的四个男青年跟他一起走,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盐镇里连他们的一根汗毛都找不到。
马边草说,这小子,越来越不听话了。胡国文老师,你放心,我会很快让他们回到教室里去的。
马边草说完,胡国文已经走出了门外好远。
马边草向盐镇跑去。到了盐镇后他就往电影院、录象厅、桌球室、麻将摊钻,可是真的像胡国文说的那样,他连我们的一根汗毛都找不到。马边草决定到茅草坡看看。 通向茅草坡的路崎岖难行。马边草马不停蹄,仿佛脚下的路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大道。
当马边草从茅草堆里突然冒出来时我们吓了一大跳。那时,我们正把砍刀挥得呼呼响,砍向茅草。
我们的说笑声嘎然而止,手臂僵在半空。
马边草一一收下我们手中的砍刀,然后说,马小草啊马小草,镇政府好不容易办了一个技术培训班,你不好好学就算了,你怎么能拉上别人跟你跑呢?这不是害他们吗?侄仔们,你们能帮我砍草我很感谢,但是你们这样做是对镇政府,对你们父母,对你们自己,对你们的前途极大的不负责任。现在,你们听我的话,马上回镇政府去上课……
马边草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个黑糊糊的脑袋已经没入了草丛。他们嘻嘻哈哈,歌声笑声震得茅草左摆右晃。 我一言不发地跟着阴着脸的马边草走下茅草坡,走到一处岔路,马边草顺着一处山沟走去。这是回巴峨屯的近路,但很少有人走。
我们没有想到会在一块青石板上发现了石彩金,更没有想到的是石彩金竟然和蔡权正在做那个。
马边草的大吼仿佛两根粗大的棍子劈下去,他们被劈得灵魂出壳哆哆嗦嗦,马边草背过脸去,不想看见他们的丑相。
我抓起一块石头,准备抡过去,马边草大喝一声,小草,放下,你给我放下!
我的胳膊垂了下来。
唏唏嗦嗦的声音刚停下来,我和马边草就听到了这样的声音——马边草,你妈的你都看到了,看到了好,我,我们,我们一根竹子砍两半,离,离了干脆!
马边草捏着砍刀的手在颤抖,可是他的手臂却像是一条软软的青虫,抡不起来。
马边草,石彩金的话你听到了没有?离,离了干脆!蔡权的话就像他的裤裆里的东西一样,不知羞耻。
马边草终于高举拳头向蔡权冲去,没有想到的是石彩金突然挡在了蔡权的面前,马边草的手像一根铁条僵在了半空。然而蔡权的拳头却电光石火般的捅到马边草的肚子上,马边草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识相点,你再不识相你很快会死翘翘你信不信?石彩金跟你过日子就像跟猪狗一样,她跟我睡了怎么啦?我跟她睡了又怎么啦?你老婆自己跑到我的床上去的,我能不睡吗?我能不睡吗你说?!一个破落老师,自己管不了自己的老婆,反倒来怨我,你还是回家去找个锤子把你那两个肉球敲下来,加两口酒,吞到肚子里去吧!
敲下来,敲下来,喂给你那两个野崽吃!石彩金接过话头,说。
摔倒在地的父亲双手撑地,弹起来。
我手中的石头划开阳光,砸了过去,蔡权和石彩金吓得抱头鼠窜,那块石头落入灌木丛里,几只野鸟怪叫着钻出来,翅膀乱扑,飞上了天空。
蔡权扯着石彩金,跑得比车轮还快。
我拔步追上去,但被马边草扯住了。
爸,你说你怎么那么窝囊你说!你说!
就算你追上去又有什么用?你追上去石彩金就会回来吗?就会回来跟我过日子吗你说?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的床吱吱呀呀响到了天亮。
四 蔡花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收到一封信的。
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小蔡: 你好! 接到这封信时你肯定很惊讶。请不要见怪。 一直以来,我都不敢给你写信,因为我觉得你太高了,高得让我只有抬头才能看见你漂亮的脸蛋。 但是我仰慕你,我天天梦见你。 我想如果现在你的心也在跳,那么,也许这就是缘分。
一个你并不陌生的人
蔡花读完最后一个字,她摸了摸心口,连吐了三口口水。
第二天,邮递员刘少武又嘻嘻哈哈地站到了蔡花的面前,他递上一封写有“内详”的信,伸长脑袋说,给你写信的是男的他还是女的她?蔡花拎起一桶水,泼到刘少武的身上,又捡起几块小石头,狠命朝刘少武砸去。刘少武抱紧脑袋,落荒而逃。
蔡花猛地把信撕得四分五裂。
这封她没有看的信是这样写的——
思念的小蔡: 你好!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因为我不知道有哪一个称呼比这一个更能表达我的感情。 相信你昨晚一定睡不着。你睡不着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你大发雷霆,愤怒难消。这不是我所希望的。我更期盼的是后一个:你开始在猜测写这封信的人是谁,并且在猜测的过程中笑声不断。如果是这样,我会感觉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小蔡,其实我也睡不着。我想你。 我不告诉你我的地址和名字,是因为我害怕你拒绝我。拒绝对我来说就像是一把利剑,我无法承受利剑穿刺肝脏的痛苦。 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我的一切给你,如果你想知道我有多么地想你的话。
想你的:日日夜夜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十天,整整十天,蔡花再也没有看到刘少武斜挎着邮包嬉皮笑脸地站在她的面前。 第十一天早上,天下着蒙蒙细雨。蔡花坐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当蔡花拖着麻木的双脚走进门内的时候,她的身后炸开了一声响雷——蔡花蔡花,你等等,你等等!
蔡花被惊得香汗滢滢,她头也不回,破口大骂,等等等,等你妈啊!
但是蔡花很快转过身来。
喊蔡花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少武。
刘少武塞给蔡花一封信,然后像风一样逃离。
蔡花迫不及待地读起信来。
蔡花: 你好! 每一天,每一个夜晚,我好想给你寄上我无限的思念和爱恋。可是,每一次我提起笔,又不得不放下,我想,你收到信的时候天肯定在下雨,那是我为你流下的眼泪。 我祈祷,上帝能给我一个机会,不,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你才是我的上帝。我多么希望你我能见一次面。 后天是街天,我会去上街。我身上的T恤印有“盐镇篮球代表队”几个字,那几个字洒有几滴红墨水。你见到了我,你就跟我走。我会走进街西头的木材厂,到那时,你就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就知道我爱你有多深。 我真的希望我们能见一次面。
爱你的人
第二天,我穿着印有“盐镇篮球代表队”的T恤走进了西街的木材厂。当蔡花站在我的眼前时,她瞠目结舌,整个人仿佛一根水泥柱。
野崽!那些信是你写的?
没错,是我。你爸爸蔡权睡了我的后妈石彩金,我写信给你想撩你,这不算过分吧?
马小草,你这个野崽,像你这样的货色也想来撩我?蔡花的脸色扭得像一根麻绳,但她很快笑了起来,说,你以为我会上你那烂信的当?我是来看看是哪个野崽敢给我寄信的!
不要叫我做野崽!我大喝道,你以为我真的要撩你?我是在戏弄你你知不知道?你这头蠢驴,竟然来了!
我扬起巴掌,抡到半空,我又很快地抽了回来。
蔡花捂着脸,呜呜大哭起来。
蔡花,现在你感到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了没有?如果你感觉到了,你就告诉蔡权让他离石彩金远点,否则,我的巴掌就要变成拳头!
五 当我所做的一切被马边草知道后,他急得揪紧了头发,小子啊,小子,你怎么能这样做呢?蔡花跟我们无怨无仇,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呢?
我说,我不这样做,蔡权就以为我们真的是草做的,他的笑就要像一只破鼓,一直响下去。你以为蔡花像一朵花一样,是个好货色?下面的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石彩金跟蔡权睡到一起,蔡花起到了像王婆一样的作用你知道吗?当初,蔡权看上了漂亮的石彩金,这本来不关蔡花的事,可是她却像婊子当街叫卖下身,不要脸皮,她找到一个机会,连哄带骗,把石彩金拉到家里,趁着石彩金把头埋在碗里狼吞虎咽,她走出门,把大门紧紧地关上......
别说了!马边草蹲下来,双手抓扯着头发。
不,我要说!蔡权就像是一把锤子,砸碎了我们一家,你可以无动于衷,但是我绝对不会!
我的大喊仿佛一股强风,马边草猛地打了一个寒噤,但他很快从地上弹了起来,说,小草,你说你这样做了之后蔡权会放你妈妈回来吗?如果蔡权真的放你妈妈回来,你妈妈会回到我们家吗?
我说我不知道。
马边草说,小草,你妈妈有这样的事我们也有责任,我们家穷得太不像样了,等我们收了茅草坡的玉米,等我转了正,我们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的。现在我担心如果蔡权放了你妈妈回来,你妈妈肯定很怕你,她一怕就不敢回来。小草,你就在门口等你妈妈好吗?等她出现在村口,你就跑去接她,她一看见你不怪她,她会安心的跟我们过日子的。小草,这个家不能少了你妈妈呀。
霎时,我的喉咙好像有几只虫子在里面抓挠,但是最后我闭紧了嘴巴。
我在等石彩金的到来。
我在门口守到夜幕降临,石彩金还没有来。巴峨屯的灯火次第熄灭了石彩金也还没来。月亮西沉了,东方发白了,牛欢马叫了,石彩金还是没有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我没有等到石彩金的到来,最后我等到了蔡花捏着菜刀把石彩金赶出门的消息。马边草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马上漾出三五斤重的笑容,说,小草,你说石彩金会回到我们家吗?她还会回我们家吗你说?她肯定会回到我们家的你说是不是?我说,我不知道。马边草说,如果她回来了,你会不会骂她?我看着黑得像块炭的马边草,想了好久,最后说,不会,爸爸你不骂她我也不会骂她。
我依旧睡在门口等着石彩金的到来。又半个月过去,石彩金还是没有出现在村口的小路上。
一天,我对马边草说,爸,石彩金不会回来了,这么久了都不见她的影子,她哪里会回来呢?
马边草的眼泪很快流了下来,但他很快擦干了眼泪,说,小草,你不要整天整夜守在家门口了,太阳的毒焰渐渐收了,玉米也成熟了,一个月了,我们都没有到过茅草坡一次,也不知道我们的玉米棒子结得怎么样了?
我和马边草捡起袋子,背上背篓,装了干粮,向茅草坡走去。
那时,巴峨屯周围的玉米地人声鼎沸,他们人人喜笑颜开,好不热闹。
我和马边草没有掰到一个玉米棒子。被偷得一干二净的玉米地仿佛一场洪水,把我们的汗水我们的温饱我们的希望冲得一干二静。
马边草跌坐在地头,双眼干涩,想哭却挤不出一滴眼泪。突然,他把背篓口袋一股脑丢到身后,踉踉跄跄地走下山坡。
我紧追其后。
马边草拔步飞奔起来。
跑着跑着,他听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刹下脚步,回头一看,我撒开双腿坐到泥地上。
马边草扯开嗓子喊,小草,你不回家在那里干什么! 我们的玉米都被人偷光了我回家干什么!
马边草走到了我身边。
小草,你快起来,我们的玉米虽然被偷光了,但我的工资没有被偷,我的工资谁敢偷?现在,我们家就只有我和你,我的工资随便够我们两父子花。不怕,怕什么呢?一下子我先到教育组领工资,然后到粮所买米。等我走了有两个小时后你就生火等我。等到水开了我肯定回到家的。
我一声不响地向巴峨屯走去。
当我把水烧得咕噜咕噜响时,马边草肩上搭着一只空瘪的口袋回到了家。我的目光像是一个突然被戳破的气球,砰地一声破碎。
爸,你没有领到工资?
你不要再提工资了,今后我不再和工资有任何的联系。
马边草跟我说起了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教育组,我对刘出纳说,刘出纳,我要领这个月的工资。刘出纳说,对不起,我不能发工资给你。我们县已经决定不再聘任代课老师,你的代课老师资格这个月的1号就被取消了。我说,那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让我白白上了一个月的课?那你去问胡组长吧,只有胡组长能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刘出纳说。
我来到组长办公室问胡组长,胡组长说,这个问题你去问乡主管教育的林杰出林副乡长吧,只有他能回答你这些问题。
我来到乡政府办公室问林副乡长,林副乡长说,这个问题你去问我们碗城县主管教育的黄才华黄副县长吧,只有他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我说,林乡长,你能用办公室的电话给黄县长打个电话吗?我现在不希罕当什么代课老师,但你们没有理由不付这个月的工资给我。这个月我确确实实是做了工作的,有堡上小学26个学生为证。既然我做了工作,你们有什么理由不发工资给我?现在,我连买一斤米的钱都没有,我的儿子现在正空着肚子烧水等我买米下锅呢。林副乡长说,你去问胡秘书要电话箱的钥匙吧,我没有拿电话箱的钥匙。我找到胡秘书,胡秘书说,你去找我的爱人吧,今天早上我换衣服的时候忘了拿钥匙。她现在正在河边洗衣服。我跑到河边,发现一个人都没有。望着哗哗流动的河水,我知道我是不会领到这个月的工资了。我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我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边草说完,他的头耷拉了下去。炉里的火渐渐熄灭了。
我摸黑到屋边的菜地摘到一个南瓜,把它切了,放入锅里,加水,添柴。不久我们就狼吞虎咽起来。
天麻麻亮的时候马边草对还在睁着眼睛的我说,小草,我们再也不能在盐镇呆下去了,一下子我到街上问有没有人买我们的房子,等我们卖了房子我们就去铜城吧,听说铜城的钱好挣。等我们挣到了钱你就去读书,我就去找你的妹妹。
马边草是哭丧着脸回到家的。这样烂的房子,会有谁要呢?
那晚,我们什么都没有吃就睡下了。
第二天,我们早早的把家里惟一的一头老母猪卖了。从盐镇回来,我们锁上门,背上包袱,翻过茅草坡,爬山跃岭,离开了盐镇。
当我们到达盐镇的边界时,我回过头来,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茅草跟在我们的身后不停地奔跑,呼喊,它们伸来无数双手,拉扯着我和马边草的裤脚,我和马边草的脚步变得踉跄了起来。我和马边草加快了脚步,这些茅草抓了个空,它们就轰鸣着,拍打着,像潮水一样流向高处,很快,它们像幕布一样铺满了盐镇碗口粗的天空。
六
时间就像是两条担子,我和马边草各挑一条,吱咯吱咯地走过铜城繁华的大街小巷,走过大大小小的工厂工地,走过裤腰也吊着瞌睡的每个黎明黄昏,当我们发觉肩上的担子渐渐被磨得油亮,当秋风又像扫把一样扫过铜城的大街小巷,我们已经在铜城呆了两年了。
电子厂发工资的那个傍晚,我把崭新的三百块钱递给马边草,可是马边草却视而不见,他一口一口地喝他的闷酒,唉声叹气。
我说,爸,我能挣钱了。我不光能养活我自己,还能养活你。等我在厂里呆久了,技术熟了,成了老员工了,那时我的钱肯定越来越多,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小草,你还年轻,你考虑事情还是太简单了。你现在做的是体力活,你挣钱的唯一资本就是你的身体。身体不是钢也不是铁,它总有一天会老化,会不听使唤。你现在就想着用身体来换钱,这是不行的。你必须去学技术,只有学到了技术你的一生才衣食无忧。
我说,爸,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对我说的就是知识能改变人的命运。可是爸爸,你不是有知识吗?你的知识不是很渊博吗?可是我们在盐镇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愁下顿。最后,石彩金跟蔡权睡了,丫丫跑了,我们逼得无奈,不得不跑了出来了。你说知识是这样改变人的命运的吗?
不许你说这样的话!爸爸火了,我的知识不值钱但你的知识肯定值钱!
你的知识不值钱是因为你是一个代课老师。一个代课老师的知识再多,再深,也不会多得一分钱。如果我掌握了知识我就会得到更多的钱吗?那不一定。谁能保证老板有一天会不会像碗城对待代课老师那样对待我?谁也不能保证。再说,我们也没有钱去读书。我说。
小草,你非去铜城技校读书不可。我们现在虽然没有太多的钱,但我会去和老板借,然后我让他每月都扣我的工资,直到扣够了为止。
我不去。
你一定要去。
我不去。
你去不去?
我死也不去!
你去不去?
说什么我也不去!我倔得像脑里养了头犟驴。
原先坐着的马边草呼地站起来,脸色早已像一口突然破碎的染缸,青紫的汁液从裂缝处咕咕地流出来。他三步五步扑到了床前,噌地一声,连人带鞋钻到了被窝里。他纹丝不动了一阵,突然感到什么不对劲,就翻卷起身子来,很快,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爸,你快起来!我扑过去,想去拉他起来,可是被窝里的马边草却死死地按紧被子。
我就蹲在床下求马边草快起来,可是马边草连一点响声都不肯弄出来。
那晚,我就睡在了马边草的床下。天放亮的时候我又开始哀求马边草快起来。我叫到第三声,被窝里的马边草终于开了口。
马小草,你不答应我我就把床板睡穿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爸,你快起来,我答应你,我真的答应你。我抱住马边草身上的被窝,痛哭失声。
第二天,马边草真的从郑三刀郑老板那里借到了一大笔钱。手捧着那叠厚厚的钱,马边草两手在瑟瑟发抖。这些钱就像是一只只高贵的鸟,等到第二天,它们会纷纷飞进铜城技校的高墙里。那晚,马边草一夜没有睡觉。他操条棍子守在门口。我说,爸,睡吧,你明天还要扛水泥挑沙浆呢。马边草说,我不睡,我怕塞在枕头底下的钱被小偷偷走。这叠钱使马边草的手发抖,现在,它又剥削掉爸爸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傍晚,马边草从阳光新城的工地一步紧挨一步地回来,还没有进门,人已经倒在地上。
幸好我回来得及时,否则马边草就有可能见不到他的小草了。从医院里出来时,医生说,你爸爸是因为劳累过度而昏倒的。你做儿子的应该不要让爸爸那么辛苦。你长得那么高那么壮,还让你爸爸去扛水泥,挑沙浆,你不害臊吗你?
医生的话像是一个个巴掌,劈劈啪啪地扇在我的脸上。
七 我、贺新春、李黑和韦善左韦善右两兄弟坐在铜城技校的草地上聊天。我们五个都是碗城人。我们聊的都是铜城的事——铜城的一些人的肚子真是大,一餐饭要花上万儿八千,他们的一顿饭顶得上一个村子几个月的口粮;铜城一些人的车子真吓人,它们一碰到马路上的民工就像是浪狗遇上猫儿兔儿一样狂吠;铜城的厕所真的是牛气冲天,它们比盐镇村寨的房子要好上百倍千倍。我们说得口沫横飞,脸红脖子粗。
这时武震宇气冲冲地朝我们走来。原先他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搂着他的女朋友谈恋爱。
武震宇喝道,我和我的女朋友谈恋爱关你们什么事?你们不要认为用壮话来骂我我就听不见。你们骂骂咧咧的那几句脏话我还是听得见的!
我们都说我们没有骂他,我们骂的是别人。
可是武震宇却猛地飞起一脚把李黑踢倒在地。
李黑嚯地站起来,说,武震宇,你干嘛打人?你不要以为你爸爸是铜城技校的校长你就可以随随便便打人!
武震宇说,我打人又怎么样?你敢把我怎么样?说完他狠狠地扇了李黑一巴掌。李黑头晕目眩,几乎摔倒,但他还是努力站稳了。
刚站稳的李黑又被武震宇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我胸膛的怒火一冒三尺高,我冲过去,一弓,再一个疾风扫落叶,武震宇像一截木棍一样翻滚在地。
贺新春、李黑和韦善左韦善右两兄弟围上去,武震宇吓得丢下他的女朋友抱头鼠窜。
从学校的围墙翻下来后我们都不说一句话。我想,铜城技校是武宇宙的地盘,确切地说是他的棋盘。我们就像是他的棋盘上的五颗棋子。我们的命运掌握在他的手里。现在棋子身上的刺扎到了他儿子的身上,他难道还能心平气和地让这五颗棋子按照预定的棋路走下去吗?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一点,我们再也不能待在学校里了。即使武宇宙没有把五颗棋子摔在地上用力踩踏,但武震宇绝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不怕他,但我们肯定寡不敌众。他有一帮把头发染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兄弟,他们身上都藏有刀,连保卫科的科长都对他们退避三舍,对他们平日挑衅滋事,打架斗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有一次,武震宇在保卫科门前把我们班的一个湖南崽打得血流如注奄奄一息,我按不住怒火,就帮那个湖南崽报了警。警车呼啸着带走了武震宇。我想,这下好了,这混蛋犯下累累罪行,这次没个三年五年肯定出不来。
那天晚上,我和贺新春李黑韦善左韦善右唱啊跳啊,好不高兴。
哪想,第二天,武震宇竟被一辆乌黑镫亮的轿车送了回来。他下车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仿佛刚从哪个地方旅游回来!
贺新春、李黑、韦善左、韦善右要回去了,可是我现在不能回家。不,铜城没有我的家,我和爸爸住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工棚里,那里一年四季都有嗡嗡的蚊子在盘旋。在巴峨屯,到了秋天是找不到蚊子的影子的。
我只有等到天黑了才回家,以后,我将天天等到天黑了才能回家,否则我怎么向爸爸交代?
我对贺新春他们说,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韦善左说,我们明天去铜城龙岗铜矿找工作,你去不去?我们虽然没有毕业,但我们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我们相信会找到一份好工作,至少不会下矿洞。
我说,你们等我,我明天也去。
八
我们没有在龙岗铜矿找到好工作,我们五个人都被安排到井下挖矿。
老板黎富豪对我们说,兄弟,你们都不要拿铜城技校的招牌来吓唬我,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但我的钱足可以压扁箩筐。我的这份产业,靠的是二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挣来的,你们拿曾经在桐城技校读过书来要求我给你们安排一份好的工作,这简直是把我看成二百五。你们都不要说了,再说你们就给我滚蛋!
黎富豪的话像是一条硕大的狗向我们扑来,我们赶紧闭上了嘴。
最后我们都成了井下工人。这里的工作是三班制。我们要求把我们的班次安排在上午那一档,可是黎富豪的口水霎时把我们的话淹没。他说,中班,你们上的是中班!干就干,不干就趁早滚蛋!
这几天我们活得根本不像人。挖矿的时候是不能抬头和说话的,如果有谁违反,站在一旁的管工就抡起电棒打在他的身上。李黑被打了好几次,原因是他口渴难忍,嚷着想要喝水。他的身上留下了一块又一块的伤疤。每当李黑被打时,我都冲过去想以牙还牙,但是都被倒在地上的李黑死死地抱住了。
这里的伙食非常差。菜里不见一颗肉。不,有肉。那是时不时从菜里捡到的毛毛虫。
昨天,矿里发生塌方,早班的矿友都死了。我们都暗暗庆幸黎富豪没有答应我们上早班的要求。
夜晚回到家,马边草提起了丫丫。他每天都这样。他说,两年多了,不知道丫丫怎么样了?现在我不能去找丫丫,我要供你读完了书才能去找她。到那个时候你就去找一份好工作,去找丫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的心嗵地一声揪得紧紧。
爸,你放心。等我毕业了我就去找丫丫。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她。我说。
爸爸叹了一声气,这声气仿佛一朵乌云笼罩在铜城上空,久久不能散去。
走出工棚,目光穿过铜城霓虹闪烁的夜空,我听到我的心里说,丫丫,我不知道现在你在哪里,但我和爸爸知道你一直在一个地方,那就是我们的心窝里。丫丫,哥哥会去找你。等哥哥在龙岗铜矿挣到了钱就去找你。哥哥现在已经不是铜城技校的学生了。爸爸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我到龙岗铜矿打工的事。每天天黑下来的时候,我脱下矿服换上铜城技校的校服回到家,就不停地说当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比如说,谁得了奖上台时磕倒了,谁在课堂上装生病下课时却大嚼冰激凌了,谁上楼的时不长眼睛撞在老师的怀里了。爸爸乐得笑不拢嘴。我看到爸爸的眼睛被我身上的校服洗得清亮。有好几个晚上,当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爸爸在黑暗中抚摩着我的校服,仿佛在抚摩我的脑袋和你的秀发一样。我骗了他,我不得不骗他。丫丫,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给家里寄信,我不希望你往家里寄信,因为邮局的刘少武无法找到收信的人,我们已经不在盐镇了。
九 我脱下了印有“追求真理,拥抱未来”的校服,换上了脏兮兮的矿衣准备下井。李黑笑着对我说,小草,你是不是还想去铜城技校读书?我说,是!我真想去读书,就像你们天天想回到碗城的家一样!说完我把矿帽猛地摔到地上,矿帽四分五裂,惊得李黑的舌头伸到了嘴巴外,收不回来。
矿洞里。我和贺新春李黑韦善左韦善右准备妥当,把八个炮眼的引线点着了。可是七声巨响过后,最后的一个炮眼并没有爆炸。贺新春自告奋勇地去点炮,我大喊,不要去!可是贺新春跑得比车轮还快。贺新春还没点燃火机,那个炮眼就天崩地裂地炸开了。硝烟弥漫过后,我们呼喊着贺新春的名字冲上去,徒手搬石掘土,我们只找到一块块肉屑和一些衣服的碎片。
当我们浑身血迹斑斑站到黎富豪面前的时候,黎富豪说,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说!那时黎富豪正和几个彪形大汉在喝酒。黎富豪的话喷出一股又一股酒气,划一根火柴,肯定能点燃。
我说,贺新春死了。
谁?谁?你说的是谁?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贺新春,你的矿工贺新春。
我有这个矿工吗?黎富豪转身问那几个彪形大汉。那些人都把头摇得像风中的大树。
我说,贺新春去排哑炮的时候被炸死了!你不要推卸责任!李黑、韦善左、韦善右一齐说,你要赔钱!你要赔钱!
黎富豪和那几个大汉甩下酒瓶,向我们围来。
刚才你说这个什么贺新春的去点哑炮被炸死了是吗?谁叫他去点哑炮的?是我吗?啊?你们几个乡巴佬想来吓唬我,你们不想活了你们?黎富豪掏出了一只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在我们四个人的头上点来又点去,点去又点来。 李黑、韦善左和韦善右哆哆嗦嗦,像三根面条一样软到了地上。我逼近黎富豪,头顶到了枪口上。黎富豪楞了楞,大喝道,哎哟,你的骨头很硬是吗?只要我的手指轻轻一动,你马上死翘翘你信不信?
我说,你开枪吧。
你不怕死?
从下矿洞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可能要面临死亡。其实我们四个人都是死人,龙岗铜矿就是发给我们的死亡证书。你的手指一动,我们就不用等到矿洞塌方或者再有哑炮的时候了。你让贺新春的下场在我们的身上提前来临。我想,如果你不开枪我也会有一天死在矿洞里。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相信我的能力能战胜死亡。
那么你现在能逃避得了死亡吗?
如果我死了你也许死得比我还难看。
你还嘴硬!死到临头了你还要嘴硬!只要我的手指轻轻一动,你的脑袋马上开花!
我的脑袋一开花的同时,你也马上粉身碎骨,我说,现在,铜城电视台的记者正赶往龙岗铜矿,只要你的枪一响,你马上要家破人亡。
黎富豪一怔,倒退几步,抽了几口冷气。那几个大汉吓得大叫起来。
现在,你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铜城电视台有没有派记者来这里?我的话像是从冰窖吹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一个漂亮的女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在黎富豪的耳边叽哩呱啦了一阵。
黎富豪手中的枪像是烈日下的瓜苗耷下脑袋,焉了下来。
黎富豪收下枪,拍拍我的肩膀,说,一直以来,开口向我要钱的人没有谁能逃得掉死亡,你,是一个例外。
我没有死,那是因为我早就知道开口向你要钱的人没有谁能逃得掉死亡。我要想不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也面对比死亡更要可怕的事,我说,你如果想什么事都没有,你就要付给贺新春的父母10万块钱。
好!只要你按照我一下子跟你说的跟记者说,十万块钱我就算是当喂了狗。黎富豪的话像是一块淋了水的糍粑。
铜城电视台的记者很快来到了,我按照黎富豪刚才对我说的向记者说,黎富豪欠我们的工钱不给,你们来了太好了,你们帮我评评理吧。
记者们围住了黎富豪,最后黎富豪把十万块钱丢到地上,扬长而去。记者们见到事情已经解决,也都散去了。 一个小时后,我们把十万块钱递给了贺新春瘦得像个瘪丝瓜的母亲,她没有接过钱,而是擂胸顿足,号啕大哭。 我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破了几个大洞,泪水就从那里流了出来。
最后我们就极力地安慰她老人家,我说,大娘,今后你就把我们当做你的儿子吧,我们会天天来看你的,不要哭了,如果你再哭下去,贺新春听到了也会哭的。
贺新春的母亲听到我的话,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我们也哭喊着紧紧地把她抱住,像抱着自己的母亲一样。
临走的时候贺新春的母亲死活要塞给我两万块钱。我哪里能拿这样的钱,我把钱又塞了回去,但是,她很快又塞了回来。如此五次三番,最后,坐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贺新春的父亲说,你再不拿那一点钱那所有的钱我一分都不要!儿子都死了,我们要那钱有什么用!他抓起厚厚的钱,向上抛去,钞票如雪花般簌簌而落,一如窗外灰黑的阳光纷纷扬扬洒落一样。
我还是把那两万块钱塞进了老大娘的兜里,然后撒腿就往门外跑,脚尖前,阳光纷纷后退,躲闪不及的,被我踢得四分五裂,流出浓黑的汁液。
当我停下脚步时,我把身上仅有的两百块钱掏出来,对李黑、韦善左、韦善右说,这点钱你们拿去当路费吧,兄弟们,别在铜城呆了。回家去,讨个老婆,好好地过日子。你们回到碗城后帮我做一件事。你们到盐镇邮局问一问邮递员刘少武,问他有没有我妹妹马丫丫写给我们的信。如果有,你们就拆开,帮我读一读她到底写了些什么。然后你们就打一个电话到我住的工棚旁边的那个电话亭,叫老板喊我接电话,你们就在电话里告诉我你们知道的情况。
李黑韦善左韦善右点了点头,但是他们没有接过我的钱,而是迅速地把他们口袋里的钱一股脑塞到了我的手里。
小草,你比我们更需要钱。韦善右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们早已拔腿就跑,他们边跑边回头,恋恋不舍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扫来又扫去,扫去又扫来。最后他们像三只蚂蚁一样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大街里。
十 我坐在工棚门口等马边草回来,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的身影。我急得走来又走去,走去又走来。最后我决定到阳光新城的工地上去找他。
来到阳光新城工地的门口,我就被几个工人推搡着来到了郑三刀的办公室。
那时郑三刀正搂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浪笑溅出十丈之外。
郑老板,你这是干什么?我说。
你就是马边草的儿子马小草?
是的。我爸爸现在在哪里?他怎么还没有回到家?
你爸爸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家。郑三刀冷笑,我看到他的笑里露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
我爸爸现在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我想冲过去,但是被那几个民工紧紧地揪住了。
马小草,你现在把你爸爸借我的五千块钱还给我我就马上放你爸爸回家。
郑老板,你先放了我爸爸,我们欠你的钱我们会尽快还的。我高喊着。那几个民工把我压到墙脚,我丝毫动弹不得。这些民工,先前他们和马边草一样,是郑三刀的工仔,现在,他们摇身一变,成了郑三刀的忠实的打手,而我的爸爸,现在却生死未卜。
那么,现在,你是没有钱来赔我了是吗?
我现在是没有钱来赔你,但我会想办法尽快赔你的,我说,我的爸爸在哪里?你快带我去看我爸爸。
我被带到了一个铁门紧锁的门前,透过门上巴掌大小的玻璃,我看到伤痕累累的马边草倒在地上。我嗵嗵地擂响门,马边草打了个寒颤,猛的站起,跑过来,脸贴在玻璃上,我看到他的嘴巴不停地动,但是我一句话都听不见。不久,我们嘴里的热气把玻璃熏得白蒙蒙的,最后,马边草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我又被拖回了郑三刀的办公室里。
郑三刀,你想怎么样?我挣脱那几个民工力大无比的手,喊。
马小草,现在,你想让你爸爸毛发无损地回到家,你就必须帮我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只要我的爸爸能安全回家,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好,爽快!你到柴城帮我把一个人带到阳光新城来。只要你办好这件事,你们欠我的五千块钱一笔勾销,你和你爸爸马上可以团聚。
这个人叫什么?他在柴城的哪个地方?为什么要找这个女人?
你要找的人叫胡柳,女的,她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她可能被人拐卖到了柴城,现在,铜城的警察到处在找她,我不信任警察,我只信任我自己,因为我比警察有能力找到她。她的脸上有拇指般大小的伤疤。我不知道她在柴城的哪里,如果我知道她在哪里我还会叫你去找她吗?你的这一趟会值得五千块钱吗?你别耍花样,更别想报警,我给你十天的时间,十天过后,你不能带着胡柳回来,你就等着回来给你爸爸收尸吧。郑三刀吐出了一口长长的烟圈,这烟圈像铁笼子般把我紧紧罩住。
我被带上了一辆汽车,我的身旁坐着两个戴着墨镜的大汉,我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柴城边界,我被一个大汉推下了车。车子喷出一股黑烟,急驰而去。
当阳光暖暖地照着柴城的时候,我在柴城人山人海的大街落下了两只脚。人海茫茫,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我挂着像龟裂的稻田般的脸色走在街上,我开始打听胡柳的下落。
你见过一个叫胡柳的人吗?她是个女的,她的脸上有拇指般大小的伤疤——我不停地问着,然而被问的人无一不把头摇成熟肉铺头飞旋的风条。我的脸色流出了烧糊的焦味。
两天过去,我的努力毫无结果。两天来,柴城的街街巷巷,角角落落,我都找了个遍,问了个遍。我担心会遗漏了哪个地方,往往是今天刚去过哪个地方,晚上兀地从寒意嗖嗖的梦中醒来,猛拍几下额头,第二天又重把昨天走过的地方再踏过一遍,把昨天问过的人又拉过来再问一次。但仍是毫无结果。
在昏睡了一个下午之后,我感到有一张网自铜城呼啦啦撒下来,把我网得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我一脚踢飞铺盖,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
我的身影出现在了柴城的乡下。又两天过去,我已经走过了五个乡,可是仍然是没有打听到胡柳一丁点的消息。
第五天,我来到了长安村。长安村几十户人家挤在四面高山耸峙的山脚下,村前村后,翠竹成林,鸡鸣狗吠。 村口,几个庄稼汉正在一个草亭下歇脚。
你来这里干什么?一个汉子站起来,挡住我的去路。 我来找一个人,她叫胡柳,她的脸上有拇指般大小的伤疤。我递上一根烟,说。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这个人!汉子听到我的话,脸皮跳了一下,把烟扔到了地上。旁边的几个汉子腾的站起来,把我团团围住。我见势不妙,像一头豹子一样推开人墙,冲了出去,只听到身后叫喊声炸开了锅,这几个大汉,以及村子里的很多人追了上来。
我飞也似的向前跑去。毫无疑问,胡柳肯定是被拐卖到这个村里,这几个警惕性极高的大汉已经发觉了我的来意,否则,我的到来不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我钻到了一个树林里,追我的人都朝树林前的小路跑去。我长舒了一口气。那晚,我就在树林里和衣睡下了。 第二天,长安村从一夜的慌乱中醒来,村民们路路续续牵牛赶骡,牵儿拉女,到田间地头忙农活去了,他们有说有笑,内容都和昨晚的扑空一场和回来后的大碗喝酒有关,他们都认为我已经被吓跑了,可以安心地过他们的日子了。
我伏在离村子只有十几米的杉木林里,目光像探射灯一样扫在每一个出门的女人的身上,可是我没有发现哪个女人的脸上有拇指般大小的伤疤,我急得折断了好几根杂树枝。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惨叫,屏住呼吸,惨叫一声接一声,声声凄厉。
惨叫是从一个黑瓦泥墙的屋子里发出来的。我像一只猫一样落到了屋后,我蹑手蹑脚,头探往一个黑糊糊的窗户,看到一个脸上有拇指般大小的女人正被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举着鞭子在后追打。
不是有人来救你吗,你走啊,有胆的你走啊!汉子叫嚣着,鞭子像雨点一样落到女人的身上。
我断定这女人必是胡柳无疑。我悄悄地摸到门口,闪电般冲过去,不等汉子反应过来,我手中的木棒早就砸在汉子的脑袋上。汉子像一截木棍一样翻了下去。胡柳刚要开嘴叫喊,我的手已经掩到了她的嘴巴上。
不要叫,我就是那个来救你的人。
我和胡柳出现在后山上。谁也没有想到我会在大白天把胡柳救了出来。
十一 夜色是一个包庇犯,它张开爪牙,拉开架势,抵挡住了那个被我打昏后醒来的男人以及他的族人的追击。当我和胡柳住进铜城第三旅社时,我已经软成一条蚯蚓了。但我不能软下去,因为马边草在郑三刀的手上,我必须马上去救他。
我对惊魂卜定的胡柳说,胡柳,现在,你已经安全了,你跟我去见一个人吧。
去见谁?
郑三刀,阳光新城的老板。
胡柳听到我的话,吓得从板凳上跌落了下来。
你让我见他?你这不是又把我往火坑上推吗?他就是当年把我卖到柴城的人!
我手中盛满开水的杯子咣啷一声,掉到了地上。我终于弄明白了我找到胡柳并且把她送到郑三刀面前为什么值五千块钱了——郑三刀拐卖胡柳的事已经被警察察觉,郑三刀找到胡柳是要想封住她的嘴巴。
我不能把胡柳送到郑三刀的手上,但是我也不能让马边草命丧铜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对胡柳说,如果我不带你去见郑三刀,那我的爸爸马上会没命你知道吗?我爸爸欠了他五千块钱,他现在被郑三刀囚禁在一个看守严密的房子里。他限我在十天之内把你带到他的面前,今天是第九天,我爸爸的命现在命悬一线。我不会带你去见郑三刀,但你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这个办法既可以让你不去见郑三刀,我爸爸又可以安全回来?
胡柳想了好久,最后她给我的办法是她一定要去见郑三刀。
我打断她的话,说,胡柳,现在你去见郑三刀等于送死,你不能去,我也不会让你刚从狼窝里出来又掉进了虎穴。
那你爸爸呢,你爸爸怎么办?
我说,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让我想想还有别的什么办法。
最后我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我叫胡柳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上一觉。等她熟睡后,我悄悄地走出房间,在铜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月亮再一次无声无息地降临铜城,明天就是我交人的最后期限,到了明天晚上,铜城的月亮照样会升起,但我不知道到那时候还能不能见到我的爸爸马边草。
我走到了铜城河边,铜城河像带子一样环绕着繁华的城市,就像母亲抱着自己的儿女一样。我没有母亲,我的生母已经病死了,后来我的后妈跟别人睡到一张床上。我的妹妹马丫丫已经不知去向,唯一在我身旁的亲人是我的爸爸马边草,而他现在被郑三刀看押,生死难料。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找警察,除了警察,谁也救不了马边草的命。
当我调转身向铜城公安局走去时,我的背后噼里啪啦冲来了几个人,我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我很快背靠护栏,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近了,他们竟然是李黑、韦善左和韦善右!
你们不是离开了铜城了吗?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不要问那么多了,现在黎富豪的人和郑三刀的人到处在找你,快跟我们走!李黑喊。 我们很快跑到了贺新春父母住的工棚里,老大娘和老大爷把门紧紧的关上。
你爸爸睡在里屋!李黑说。
我来不及说什么就冲到里屋,看到奄奄一息的马边草昏睡在床上,我扑在他的身上,使劲地叫喊,可是他迷迷糊糊,说不成一句话。老大爷把我拉出来,我大声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爸爸怎么到了这里啦?
韦善左说,我们到了碗城后就到盐镇打听你妹妹的消息。我们很快有了结果,但是我们打电话到你住的工棚旁的电话亭时,那个店老板说,你已经有很多天不见了。我们又问,那马边草的爸爸呢?你叫他接电话好不好?那老板叫我等等,过了十几分钟,那老板说,我到他们住的工棚里面看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大声喊马边草的名字,没有谁应我,最后一个老头对我说,这几天他从来没有见过马边草。我们马上有了不祥的预感。我们就来到了铜城来找你。我们推开你住的工棚,发现你和你爸爸的衣服被子都在,我们想,坏了,你们肯定出事了,如果你们搬到别的地方,衣服被子你们肯定带走的。我们半夜摸到阳光新城的工地,找啊找,最后我们发现有几个喝酒醉的人睡在一个房子前,我们很小心地走近他们,打开电筒一照,你爸爸就在里面!我们轻轻地解下一个看守裤腰上的钥匙,打开门,把你爸爸救了出来。你爸爸两天来一直神智迷糊,嘴里不停地叫着你和你妹妹的名字。老大爷和老大娘给他买了很多药,现在,他刚喝下一点药,不说胡话,睡过去了。
我紧紧地抱住了李黑韦善左韦善右,像抱着自己的兄弟一样。
十二 李黑、韦善左、韦善右决定带胡柳到碗城避一避。我现在还不能走,马边草如果再不去医院治疗就晚了。胡柳说什么也不想离开我,最后我叫李黑他们把她拉上车,当汽车徐徐启动时,我听到一声尖利的哭喊砸碎了她的胸口。
我拖着暗哑的影子走在回来的路上,当黎富豪和郑三刀像两块巨石一样落到我的面前时,我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给马边草买的药品全掉到了地上。
黎富豪和郑三刀原先素不相识,但是因为共同的目标现在结成了最可靠的兄弟,最牢固的同盟。
我很快镇定下来,说,黎老板郑老板,这么黑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你们拿着木棒是怕有人抢你的东西吗? 黎富豪的木棒在他的手上打来又打去,打去又打来。他说,不错,我的这根木棒是专门来打劫匪的。劫匪已经来了!
我倏地摆开一个架势,大喊,在哪里在哪里?!
郑三刀冷笑了一声,说,就在这里。
我也笑起来,说,郑老板,这里只有我和你们两个,哪来的劫匪?
郑三刀的木棒指到了我的前额上。他喝道,你还装!你还装!那个劫匪就是你!在你的策划下我被抢走了五千块钱!
还有我的十万块钱!你这个诈骗犯!
一股风呼啸着响起的时候,我一闪,再一跳,避到了黎富豪的一丈之外。
我喊,黎富豪,你不要乱来!
回答我的是突然从黑暗里跳出来的五六个手持砍刀的人。
当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冲向我时,郑三刀从怀里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直刺我的胸口。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挪,右拳像榔头一样打在郑三刀的虎口上,那刀往下坠落,我敏捷地接过刀,甩得远远。
我像一只鹰一样射向无边的黑暗。身后,叫喊声嚷破了天空。
我一阵风跑到贺新春的父母家,把马边草抱进了一辆三马车。
马边草拼命挣扎,哪里动弹得了。
我叫司机快开车。
三马车风驰电掣地向铜城医院驶去。
马边草醒了过来,他咽下一口浓痰,说,小草,你快叫司机停车,我们没有钱上医院,你快叫司机停车。
我有钱,我的怀里揣有一万多块钱,这些钱是我抱着马边草夺门而出时贺新春的母亲追上来硬塞给我的,我死活都不要这些钱,可是老大娘说,贺新春死后你不是说要我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吗?现在你爸爸正往奈何桥上赶,你再不接这点钱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我不得不把钱塞进了口袋里。而今,因为钱,因为黎富豪的十万块钱郑三刀的五千块钱,我成了一个劫匪一个诈骗犯。我不是劫匪更不是诈骗犯,但我现在却像一个劫匪和一个诈骗犯一样亡命出逃。
我把一万多块钱亮到马边草的眼前,说,爸,我们有钱。你的伤很快会好的。
马边草气若游丝的目光瞟了钞票几眼,又紧紧地闭上。他艰难地说,小草,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铜城技校的同学老师知道你病得很厉害,他们今天早上纷纷给你捐钱。校长武宇宙对我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现在你的手头有一万多块钱,你快去给你的爸爸治病。
那这些钱怎么张张是一百块的?你的同学老师捐的钱不会张张都是一百块啊!
我连忙说,我的老师同学捐的钱零钱太多,我拿着不方便,所以我到银行都换成了整钱。
马边草的老泪纵横。
到了医院安排妥当之后,我对马边草说,爸,你好好地养病,期末考试快到了,我要回学校看书了,我会很快来看你的。
马边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去吧,你放心地去吧,小草,爸爸,现在很想丫丫,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爸爸实在是太想她了。
我说,爸,我到学校后会跟校长说,让他帮我到电视台要求播个寻人启事,不久,全国都知道我们在寻找丫丫。当有人找到她或者是她看到了电视台的寻人启事,她会很快来到你的床前的。
马边草咳嗽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他微笑着进入了梦乡。
我把一千块钱塞到了主治医生的手里,说,不论是什么人来打听,你都不要说这里住有一个叫马边草的病人。 那主治医生的双眼被手上钞票点亮,把头点成了鸡啄米。
十三 我登上了开往塔城的汽车。
在贺新春父母住的工棚里,李黑还对我说,我和韦善左韦善右到了碗城后就千方百计打听你妹妹的下落,我们来到盐镇邮局问刘少武有没有你妹妹的信。刘少武说我想想看,我想想看。他想了很久,最后他说,有,有,我曾经把一封写给马边草的信送到巴峨屯,可是马边草的房子已经坍塌了,乱七八糟的屋基上长出了一人高的茅草,我问邻家的一个老大娘,马边草马小草他们去了哪里?那个老大娘说,他们早就去打工了。我问,他们到哪里打工?老大娘说这我就不知道了。韦善左问刘少武,那你记得那封信是从哪里寄来的吗?刘少武使劲抓挠着头发,他抓了大概有四五分钟左右,最后他说,我记得了,我记得了,那封信是从塔城寄来的,具体的地址好像是什么忘不了茶庄。我们于是就到忘不了茶庄找你妹妹。我们走进茶庄问服务台的小姐,你这里有个叫马丫丫的吗?那个小姐听到这句话,好像被马蜂狠狠地蛰了一下,她猛烈一抖,手中的茶杯咣啷一声,摔得四分五裂。旁边四五个彪形大汉像几头老虎一样吼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你们快点走,否则你们很快横着躺出去你们信不信?他们捋胳膊捏拳头,那样子好像我们是他们的仇人。回来后我们觉得你妹妹肯定在这茶庄里,而且你妹妹现在很危险,你妹妹肯定出事了。
车子在凌晨两点缓缓靠站。我很快找到了忘不了茶庄。
茶庄装修得富丽堂皇,夜色仿佛一袭华丽的衣裳,披挂在茶庄身上,更显茶庄那无与伦比的气派。
我的拳头捏得紧紧,目光砸出一块块砖头。
我嗵嗵嗵地敲响了茶庄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衣衫凌乱的小姐。
我说,给我开一个房间。我的声音尖而利。
小姐哆嗦一下,很快给我开了房。
关灯躺在床上,我的双眼劈出一道又一道寒光。
不久,楼道上响起了劈啪作响的脚步声,之后是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男的好像拧了女的一下,女的哎呀叫疼。之后是男的笑声捅破夜的沉寂。
男的说,明天晚上我再来。女的说,畜生,你不会有好死!
我嚯地翻身下床,血直往头上涌,无名怒火一冒三尺高。
那是马丫丫的声音!
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响远,马丫丫嘭地关上门。喧闹霎时被寂静淹没。
我轻轻地敲开马丫丫的门,半晌,门开了一个口子,一缕惊恐的目光扫在我的脸上,我感到雪般冰凉。
丫丫!你看看我是谁,我是你哥哥小草呀!我差点哭出声来。
马丫丫倒退几步,之后是一声啼哭划碎窄小的房间。 我们关紧门,紧紧挨着,眼睛彼此对视,泪水仿佛房间里无处不在的灯光,无声无息地洒落。
我和马边草在盐镇和铜城经历的事像洪水一样拍打在马丫丫的身上。
我说完,马丫丫的哭声翻江倒海。“爸爸,爸爸”的声音这时是一叶小船,在哭声的波涛上一沉一浮。
我说,丫丫呀,丫丫,我和爸爸以为你已经逃到了天涯海角,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你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马丫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起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那个夏天,我遍体鳞伤地从巴峨屯逃了出来,后来我到了塔城。
我累了,饿了,我坐到了花蝴蝶美容店门前的一张躺椅上。我的眼皮在打架,我的肚皮也在打架。后来我竟然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一个漂亮的女人推醒。那女人叫花蝴蝶,是花蝴蝶美容店的老板。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花蝴蝶收留了我。我的工作先是扫扫地,端端水。后来我换了一个工种,是给客人洗脚。花蝴蝶说,这个活技术要求不高,好做。
每一次洗脚,我都得跪下。只要一打开包房的门,我就要马上跪下来:跪着把客人请到沙发上,跪着取下毛巾,跪着拿出泡好的中药,跪着给他们搓脚丫,总之,直到客人离开包房,我才能站起来。
我曾问花蝴蝶,为什么要跪着给客人服务?
花蝴蝶说,我要求服务员跪下有两个原因。一是我们跪下客人会有新鲜感,一有新鲜感,他们才会经常来这里消费;二是客人是我们的上帝,我们给上帝跪下是我们的荣幸。
我就一直跪着为客人服务。这些上帝有工地的水泥工、粉刷工,有把头发染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小青年,有腰缠万贯的老板,也有胳肢窝下夹着公文包的政府官员。 他们无一例外地用脚在我的身上乱蹭。我经常大叫着跑出来,可是最后我还是跪在了这些客人的面前。因为花蝴蝶每次都对我说,回去,快回去。亏不了你的。忍一忍,没事的,这些客人就爱捣乱,如果你再这样姐姐的客人会越来越少的。生意难做啊妹妹!你就当帮姐姐的忙吧。姐姐会给你加工资的。
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花蝴蝶收留了我,我不能对她说不。
后来花蝴蝶真的给我加了工资。
这里的客人经常为争我给他们洗脚而吵架,甚至会大打出手。有一次,国土资源局的一个干部竟和一个垃圾收购站的老头打了起来。
我那时红透了塔城的半边天,而我红透塔城的半边天的原因是店里的小姐每晚都卖那个,而我死活不干。
哥哥,当我跪在这些客人的面前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想你们,我好想回到盐镇去找你们。可是我那时不能回去,因为我要等到挣了很多的钱之后才出现在你们的眼前。到那时,你和爸爸就不用去茅草坡开荒,也不用怕石彩金的剥削。
渐渐地,那些客人更加放肆起来。他们趁我不留神,把我拖到床上,动手动脚。每当这个时候,花蝴蝶就冲进来,怒喝,住手,在老娘的地盘撒野,你们不想活了?啊?!那些客人好像碰到了煞星,垂头丧气地从我的身上下来。因为这个原因,我把积下来的厚厚的钱交给她保管。我想,她就是我的钱最好的保险柜。
每天晚上临睡前,我都要到花蝴蝶的房间叫她拿出我的钱给我看看,捧着沉甸甸的钱,我仿佛看到我们幸福的日子在真真实实地来临。可是有一次我被一个客人紧紧地抱住时花蝴蝶并没有冲进来。那个客人就是忘不了茶庄的老板刘强!那个让我失了身,一直睡我的刘强!
那天晚上,一辆乌黑镫亮的轿车在店前无声无息地停下。车门打开,衣着整齐,容光焕发的刘强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店里。花蝴蝶满脸推笑,轻声细语,递烟端茶。
刘强说,谁是倩倩?倩倩今晚我包了!他对花蝴蝶做了个下流的动作。倩倩是花蝴蝶给我取的名字。
我领着刘强打开了包房,但我没有跪下来,直到我开始给他洗脚,我还是没有给他跪下。他刚才那个下流的手势让我决定不给他跪下。
刘强说,倩倩,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我说,刘老板,你说的是我忘记了跪下了是吗?我可以给其他人下跪,但你我绝对不会。你想要享受别人的下跪,你就叫别的小姐来洗吧,她们会毫不犹豫地给你下跪的。
刘强说,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的客人,你是给客人服务的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说,我这样跟你说话又怎么啦?你想叫我像鸡一样在你的耳旁呀呀地叫吗?
刘强的脚突然压到了盆里,水花溅了我一身。
刘强的食指指到了我的脑门上。跪下,你给我跪下!他的脸像电视的屏幕一样一闪,换上了狞狰的嘴脸。
刘强揪住我的头发往下压。我死死地挺住腰杆。他松了手,但是他的脚却踩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惊叫一声,跪了下去!
我拼命挣扎,哪里动得了!< |